第1章 后入捆绑(4/8)

鸟儿被马蹄声惊动四散开去,椭圆的树叶汇集一滴细小的水珠滴落在祝英台的眼睑,看起来宛如美人凝泪。

无声的氛围消磨着她的意志,一点风吹草动都足够让她神经紧绷。

她能想象出来马文才骑着骏马在四周找寻的模样,就在她准备踏出深坑直面他的时候,哒哒的马蹄声又一路向下而去了。

说是死里逃生也不为过。

这段时间,她已经因马文才多次动摇过自己的心志,比让她死还令人难受。

她跛着脚爬出深坑,站在泥泞的道路旁,回头望了一眼自己躲藏之处,惊惧到失语。

好似有什么东西卡在喉咙口,吞咽不下,吐出不能。

尼山书院而下的书院上,印着不深不浅的两串脚印,到刚才她藏匿的地方戛然而止。

若刚才经过的不是马文才,那他停下来做什么?

若刚才经过的是马文才,凭他的智计,怎么可能不知道她滚落深坑的伎俩。

她真是失了智。

祝英台仰起头,脊背挺直,素色纶巾随风荡起,轻薄的春衫沾着新泥,却丝毫不显狼狈。

不论前路等待她的究竟是什么,她都得往前走。

她回头望向半山腰的尼山书院,烟雨朦胧中露出青瓦白墙的檐角,团云围绕好似仙境。

山伯,此生就此别过。

愿你前程似锦。

愿你长命百岁。

愿你……

愿你子孙满堂。

祝英台在心中呢喃,手搭在银心的肩膀,一瘸一拐地下山。

她和银心一路有惊无险到达山脚的集镇,找了间偏僻的客栈换上准备好的女装。

儒生的装束骗骗不谙世事的书生还好,鱼龙混杂的城壤是骗不过他人的,除了暴露自己的青涩之外毫无用处。

她打扮成俏丽小妾模样,罗绮红衣,朱钗环翠,张扬跋扈,倒也没几个敢惹。

毕竟这般窈窕多姿的小妾,也不知道是哪位官家的,若是得罪神佛就不好了。

集镇不能多留,她换好装束直奔马贩所在,租赁快马直上京都。

她的舅舅在京都为官,且最偏疼她,能保她一时的安平日子。

马贩见她的傲慢气势,加上淫浸世家的气派,哪里敢怠慢,为她推荐好马车和马夫送她离开。

饶是马厩中最好的马匹配着青油布马车,依旧寒碜,祝英台皱着眉头付钱,这不是讲究的时候。

车马粼粼之声响起,沿街的叫卖声吆喝声渐渐远去,她躺在车壁,终于扛不住沉沉睡去。

银心跪坐在一旁,让祝英台枕着自己腿,能睡得舒服一点。

一夜无梦。

马车陡然颠簸了一下,祝英台抬眸,掀开车帘望向车外。

三三两两的壮汉扛着钢刀挡在道口,其中一个瘦弱些的,将刀架在车夫的脖子上,示意他下车。

祝英台安抚好银心,甩开帘子,利落地跳下马车。

“这是做什么?”

“本想劫个财,现在看看,劫个色也不错……哈哈哈……”为首的疤脸汉子笑道,其余众人跟着大笑。

她无视众人的调笑,嘴角轻扯,语气嘲讽。

“劫色,你也配?我夫君在京为官,你们若是敢动我,就跟我一起在地府团圆吧。”

“噢?什么官?”疤脸汉子一脸夸张。

众人又是一阵大笑。

“如果是马太守的女人,倒是可以考虑放了你,京都的小官还能管到上虞?”疤脸汉子耍着刀,一脸不屑,粗砺的手掌抚摸着祝英台的脸颊。

“爷还没玩过这么嫩的女人,艹起来一定很爽。”

祝英台厌恶地别开脸,若是普通胆小些的,此时已经被她的话震慑住,不管多大的官都是官,哪里还能想到官员的管辖问题。

“小女子其实是上虞祝家庄祝英楼的女人,若是你将我绑去同他要赎金,铁定少不了你的好处。”

疤脸汉子端详着她的脸,若有所思。

“祝家那小子真是好福气,听说他一向洁身自好,不近女色,没想到居然在外养了这么个美娇娘,真是叫人刮目相看。”

祝英台不动声色地瞥了他一眼,对上虞这么熟悉,还肆无忌惮,究竟是谁?

“本想放你走的,既然你是他的女人,那我就得好好享用一番。”

众人吹着口哨,一脸揶揄。

她分不清疤脸汉子说的到底是真是假,难道他真是哥哥的仇人,她本想脱身反倒把自己搭进去了?

疤脸壮汉的手伸向她的胸脯,她穿得清凉,本就是做跋扈小妾的打扮,朱红薄绡包裹着白皙浑圆的乳肉,衬着久睡刚起的慵懒,勾魂夺魄。

——唰。

利箭破空声至,钉穿壮汉的右手,鲜红的血液溅在祝英台的脸颊。

“我马文才的妻子,你也敢动?”男子骑着一匹枣红骏马,穿着再普通不过的书院儒衫,依旧压不住通身的贵气和漠视一切的凛然。

疤脸壮汉忍着疼,暗骂晦气,正想向马文才讨饶。

马文才在他还没反应过来之前,紧跟着一箭射出,刺中咽喉,瞬间毙命。

众人一时鸟兽解散。

祝英台看着壮汉庞大的身躯缓缓倒在自己面前,眼眶突出,眸中倒影着她的影子。

她退后两步,靠在车辕上,盯着倒地的尸体,茫然无措。

“英台,”马文才抿唇,翻身下马,掏出手绢替她擦拭着脸颊旁鲜红的血迹,“别怕。”

她愣怔着不知所措,明知道那人该死,可真看见他被射杀在自己面前,震惊还是压倒一切。

细如毫针的春雨连绵不断,少女身着罗绮红衣,靠在青油布马车旁,半睁着眼眸,任由男子给她擦拭颊边的鲜血。

一旁的马夫抖若筛糠,车厢中的银心掀开帘子看着这一幕,踯躅着该不该下马车。

陡然间,一矮头男子手执弯刀,绕道从后方斜刺而出,竟是不要命的打法。

“小心!”祝英台从愣怔中反应过来,大声吼道。

马文才没有躲,闷哼着生受了这一刀,鲜血顺着肩膀汩汩而出,染红半边臂膀,而后转身踢踹男子飞出数尺。

“大夫,去找大夫……”祝英台撕开自己裙裾,给他简单包扎伤口,扶他上了马车。

“还不快赶车!”她朝着车夫吼了一句。

她侧坐在车厢中,看着马文才逐渐发白的嘴唇,心中七上八下,慌乱得要命。

难道她要在一日内,背负上两条人命吗?

车夫执着马鞭犹豫不决,遇到这种事情,车厢中的贵人去不去京都已经说不定了。

“犹豫什么?去最近的城镇!”祝英台捂着马文才的伤口,厉声喝道。

本是演的跋扈小妾,方才随心而至的模样竟比演的还要像几分。

车夫不敢怠慢,挥鞭赶马继续往前走。

太守马家他也有所耳闻,没想到他们家的公子竟然这般俊俏,不过没听说过他已经成亲的消息。

不得不说里头的妙龄女子真是好手段,惹得这等天之骄子为她舍生忘死。

他急促地挥鞭,若是马公子死在他的车上,里头的女子没事,他可能是真的要去见阎王爷。

祝英台焦急地看着车帘外飞速倒退的山林,绵针般的细雨已经停下,日头突破云层露出小角,竟然已经快正午了。

“你别睡。”她摇晃着马文才的手,往日在她身上游移的灼烫手掌渐渐变凉,往她的手间汲取着温度。

这是她第一次直面生命的脆弱和无助,向来矜贵骄傲的男子苍白虚弱着脸,看起来无助又可怜。

“英台,我好冷……”马文才缓缓张口。

“没事的,我带你去找大夫,我带你去找大夫……”她拥住他,贴在他的胸口,试图抵挡热量的流逝。

不论是出于什么理由,她都没有想过让马文才死。

上辈子山伯因她抑郁而终,这辈子若是马文才也因她而死,她真的会崩溃的。

不要。

车夫架着马车在香积镇的医馆停下,祝英台第一时间跳下马车,踉跄着往医馆内走,找来大夫替马文才上药包扎。

她看着马文才喝过药,支着手肘望着他失去血色的脸,终于冷静下来。

这一切实在太过巧合,巧合得让她不得不多想。

为什么马文才当时能恰巧出现,为什么一向风平浪静的官道会出现劫匪?

好似,这场局专门为她而来。

这是他的苦肉计吗?用旁人的性命来垒造一场英雄救美。

寒意浸透骨髓。

窗外月凉如水,医馆内厢房的灯盏燃尽到天明。

马文才醒来的时候,就见祝英台靠在床榻边沿,俏丽的脸蛋红扑扑的,身上盖着毛毯,显然是睡着的时候丫鬟给她盖上的。

他望着祝英台,伸出手抚摸她的脸颊,神色间是前所未有的温柔。

祝英台已经形成应激反应,有马文才在身边的时候,她一向浅寐,除非是被做到累极醒不过来。

“醒了?”

她睁开惺忪的睡眼,语气冷淡。

马文才修长的手指僵在半空中不上不下,昨日他还听见她对自己的担忧和焦虑,怎么今日就换了模样?

他疑惑的眼神倒映在祝英台的瞳孔,她并不是能藏得住事情的人,如今不过是因为马文才是伤患所以暂且忍耐罢了。

“英台……”他咳嗽着,去捉她的手。

“你动什么?”祝英台没好气地将他按下去,他是不是不要命了?

“我……”马文才想开口询问,又不知道怎么开口,能和她这样平静地共处一室,已经是他用重伤换来的结果。

他害怕从她的嘴中听到伤人的话语,就算是他自欺欺人吧,哪怕知道她有什么事情不对劲,或者瞒着自己,他也不想在这个时候提起。

或许她是生气自己称呼她为妻子,亦或许是生气他一箭射杀了疤脸汉子,他都不后悔。

哪怕是再重来一次,他也恨不得剁掉那人的手掌再鞭尸,他算个什么玩意,也敢动他的女人?

日子状似平静地过去两天,矛盾终于在夜幕降临之时爆发。

“马文才,你那日是不是知道我躲在深坑里?”祝英台接过药碗,放在一旁的木架上。

“是。”他犹豫一瞬,还是如实回答。

他看到她放在桌上的信件后,就马不停蹄地往集镇中赶,尼山书院的下山路只有一条,加上天降大雨,很容易发现她的位置。

本来他是想绑她回尼山书院的,就在他踏到深坑旁望见她的瞬间,一向倔强的她居然落了泪。

不管是厌恶还是后怕,那滴泪都是真正为他而流的。

他忽的就心软了。

然后他就在后面远远跟着,打发走妄图骚扰她的狂徒,没有想到会遇见劫匪。

“你这样戏弄我,好玩吗?”祝英台抓着床沿,指甲泛白。

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原来不抓她回去就叫戏弄吗?

“我没有想过。”他抿着唇,下颚线紧绷,即便穿着廉价的缁衣布衫,依旧掩盖不住骨子里透出的倨傲。

“你跟踪我,踏着别人的血肉策划一场英雄救美,生命在你眼中就如此廉价……”祝英台盯着他的脸,不错漏他面部一丝一毫的表情。

“我只是想保护你,”他垂眸,自嘲地一笑,“原来在你眼里,我马文才竟然是那种会用不入流手段的下作人?”

他想要什么,不想要什么,自己取就是,哪里犯得着欺骗别人。

“他妄图沾染我的女人,千刀万剐都不为过。”

“你觉得自己和他又有什么分别?”祝英台觉得可笑,本来她还在为自己的小人之心愧疚,瞬间又被这具蛮不讲理的话气到七窍生烟。

她和马文才,根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有什么分别?我在你心里比不过懦弱的梁山伯,如今连横刀的劫匪都比不过?”

疼痛牵扯着他的神经,肩膀处的伤口又开始崩裂。

马文才心头凄怆。

“不过是换个强迫我的人而已!难道因为你家世高,样貌好,我便要因此多高看你一眼?”

祝英台的胸脯剧烈起伏着,话不投机半句多,明日在香积镇给他找个小厮,左右他已经脱离生死边缘,自己不趁现在走,还要等他伤势完好任他再宰割一遍吗?

“英台,你是我明媒正娶的发妻,谈何强迫?”

祝英台没理会,她转身走到厢房门口站定,空气中浮动着中药的味道,男子苍白的脸被灯光镀上一层晕黄,显得柔和不少。

“以后莫要再拿自己的身体当儿戏,平白挨这一刀。我并不是救命之恩以身相许的大家闺秀,我只嫁喜欢的人,前世未过门,我算不得你的妻子,今生也是如此。”

马文才捂住自己的胸口,压下喉咙口的腥甜。

“我从没拿自己的身体当儿戏。”

“凭你的身手,那一刀能躲不过?”祝英台拉开房门,外面已经是繁星满天。

“我不敢赌。”

……

祝英台瞬间明白他的意思,已经跨出门槛的脚僵在半空。

若是他躲了,那一刀会劈到谁的身上不言而喻。

桌案上的油灯静静地亮着,气氛陷入寂静的沉默。

祝英台说不清自己是什么感觉,脑海中来来回回浮现马文才站在自己身前为自己擦血渍的模样,还有,挡在她身前挨下一刀的模样。

这种炙热如火的爱意,她能明白,却承受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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