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寄印传奇】50(3/3)

是在梳妆台的二层抽屉里,我发现了母亲的一个旧手袋。

漫无目的地,我打开乱翻了一通,结果摸到一迭纸。

随手拽出来一看,粉色纸面,蓝色小字,像是银行或者医院收据。

我以为是奶奶的手术单据,就胡乱瞄了一眼,不想「张凤兰」

仨字一下就蹿入眼帘。

没由来地,我心里勐然一紧,两秒后又涣散开来,好似雪球必然会融化,烟

雾必然会消散。

我只觉脑子有点发懵,而灯光硬得厉害。

单据上赫然印着「电子宫腔镜检查」,再往下是「0。9%氯化钠注射液」

、「阴道灌洗上药」、「宫颈注射」、「观查床」、「一次性引流管」

以及「超导无痛人流」。

后面还有一长串,但那些字跳跃着,越发难辨。

除了发票,还有些白纸绿字的收费清单,甚至一张B超报告和宫颈检查报告。

「找到了没?一个破打火机……」

父亲突然凑了过来,彷佛从天而降。

我感到自己的手哆嗦了一下,然后他就愣住了。

真的愣住了,两眼大睁,胡茬和褶子熠熠生辉。

「这你都能翻出来?」

或许有个半秒钟,他笑笑,挠了挠脖子,「快收起来,你妈净瞎放。」

于是我就收了起来,出票日期是2004年11月23日。

「咋样,」

父亲扛扛我,「爹厉害吧?」

这又是一个故作幽默的动作,在文学和影视作品中常用来表现小康之家和谐

健康开明的亲子关系。

烟是在液化气灶上点着的。

几乎与此同时,我在厨房窗台上发现了一个打火机,这他妈就有点夸张了。

但无论如何,狗肉还得吃。

直到把那半瓶老白干喝完,父子俩都没怎么说话。

不是不想说,是我真不知说点什么好。

后来父亲就开了电视,他笑笑说:「我说呢,咋老觉得少了点啥。」

我也笑了笑。

「咋样,饱不饱?」

父亲又搓搓手,「要不再下点挂面?你妈炖的鸡汤还剩点。」

犹豫了下,我说行。

汤面很快就出锅了。

父亲炒了几个鸡蛋,放了两把白菜,又浇了些鸡汤和肉汤。

不得不说,很香。

我却有点吃不下去,只是埋头把碗里的汤喝了个一干二净。

「吃面啊!」

父亲瞅我一眼。

于是我就吃面。

然而挑了两筷子,我终究还是抬起头来:「咋回事儿到底?」

「啥?」

我没吭声,继续吃面。

「那个环出了点毛病,时间也久了,这破铜烂铁的,早过了保质期。」

「哦。」

「啧,你个小屁孩瞎问个啥?再来点狗肉?」

他笑声轰隆隆的,像个巨大风箱。

这是有史以来我们父子间第一次谈到性。

「行了,饱了。」

我也笑笑。

「你说说,你奶奶这事儿要不要找个老仙儿看看?」

也不知过了多久,父亲冷不丁问道。

他脸膛通红。

吃完饭不到九点,父亲说他去医院值班,我说我这睡一天了,还是我去吧。

他起初不愿意,但终究是拗不过我,最后翻箱倒柜找了两套保暖内衣出来。

「你妈刚给你买的,洗过了。」

他说。

地上已经积了一层雪,父亲骑摩托车送我(这当然是妥协的结果),一路小

心翼翼。

到医院时大致九点半,陆宏峰竟然也在。

仨俩月没见,这小屄蛋子儿蹿高了一截,像是硬拔上来似的,头小脖子细,

说不出的怪异。

还是爱脸红——动不动就脸红,彷佛永远有瓶红墨水等着泼洒。

父亲说送陆宏峰回去,他偏不,说啥都要留下来值班。

大概真怕把他送回去,张凤棠接个开水,他也要跟着去。

陪奶奶说了两句话,父亲就走了。

我们半拉着帘子,围着矮几磕了好半天瓜子。

当然,病号只有眼馋的份,虽然她老早两年就已经丧失了嗑瓜子的能力。

张凤棠跟我说这个主治医生张XX怎么怎么牛,「一般人想挂他的号那是难

于上青天」,「还是你妈面子大」。

「还有这暖气房,眼下普通病房都难找,还暖气房,单人间,啊,厨房,卫

生间,这可都是老干部待遇。」

「听说更好的病房也有,啥VIP房,我这妹妹还不要,不过确实,咱也用

不着。」

对她这些话我真不知说点什么好,只觉着酒精在暖气烘烤下到处乱爬,让我

浑身发痒。

后来,她又谈到了陆敏,问我去过表姐那儿没,我说没。

问我见过那个当兵的没,我也说没。

「我姐姐请我吃过饭。」

我告诉她。

「那敢情好,你们姐弟啊,在外面要多多来往,多多扶持!」

她这就要唱起来。

话到此处,陆宏峰早已滚到陪护床上呼呼大睡。

奶奶更不用说,她的呼噜声在寂静的雪夜里如此美妙。

张凤棠说下午张医生过来复查,一折腾就是半天,「你奶奶是真困了」。

「你也睡吧,」

她拍拍我,「姨一个人看着就成。」

这多不好意思。

然而哪怕睡了一下午,此时此刻我

也有点迷煳——酒精和暖气实在是催人入

眠。

耷拉着脑袋硬扛了一会儿,我只好挨着陆宏峰躺了下来。

再睁开眼,病房里壁灯昏黄,悄无声息。

卫生间倒灯火通明,沿门缝泻出一道亮光。

我坐起身来,刚想叫声姨,张凤棠就从卫生间走了出来。

「咋醒了,不睡啦?」

灯光把她的影子投在我身上。

我亲姨一如既往地苗条。

「给你弟送点纸,多大的人了,丢三落四。」

她带上门,边走边说。

劳她提醒,我这才发现陪护床上就我一个人,而卫生间里也适时传来了响声。

张凤棠在我对面的椅子上坐了下来——我以为她会开灯,然而并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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