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要及时说出来(六)(1/2)
医院单人房内,骨科医生,呼吸科医生,心内科医生轮番上阵。
傅承恪站在一旁安静地听着,他的姿态依然是一贯的沉稳和自持,双手插在裤袋里,背挺得笔直,脸上看不出什么明显的表情,似乎只是在例行公事地听取一次无关紧要的汇报。
等心内科医生离开病房后,他看了一眼手机,给李悯发的消息她没回,他拨了她的电话,听筒里传来一声、两声、三声、四声——然后被转入了冰冷机械的女声提示音。
他挂断电话,将手机放回口袋,他现在完全不知道李悯的情况,从看到她背后的痕迹那一刻开始,他没能来得及喊住她,这份悬而未决的不安就缠上了他。
他和她之间隔了一段太长的路,隔了一群无关紧要的人。
他看向床上的傅承昀,“我要回去,等会有护工过来陪你去影像科。”
“哥,能不能不要回去?”傅承昀抬头看着他。
傅承恪现在心情烦躁至极,“小昀,你不是小孩子了,怎么还是这样依赖别人?”
傅承昀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哥哥会突然对自己说出这种话。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反驳什么,但最终只是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乖乖地点点头,看着他哥哥转身走出了病房。
他做完ct和x光后重新回到病房躺下。护工替他调暗了顶灯,将枕头拍得松软了些,又给他倒了一杯温水放在床头柜上,然后轻手轻脚地带上门出去了。
他仰面躺着,脑子里不断地回放着哥哥那句话——“你不是小孩子了,怎么还是这样依赖别人?”
弟弟依赖哥哥难道不是天经地义的事吗?从小到大,别人家的兄弟不都是这样的吗——哥哥带着弟弟,弟弟跟着哥哥,受了委屈第一时间找哥哥告状,摔了跤第一个喊的是“哥哥”,有什么事情搞不定了就眼巴巴地看着哥哥。
可是他看着这间只有他自己的病房,心里渐渐浮起一个他不太愿意承认的事实:他和傅承恪之间,并没有那么多可以用来支撑依赖这个动作的兄弟情分。
对于他而言,从有记忆起,哥哥只是一个寒暑假才会回来的亲戚,像一只只在固定季节才会飞回旧巢的候鸟,短暂地出现,然后再次消失在遥远的天边。那些年他在伦敦,在伊顿,在帝国理工,在摩根士丹利,他的生活里没有任何一个片刻是需要他这个弟弟的。
而妈妈却日复一日地将他和哥哥比较——哥哥考了多少分,哥哥拿了什么奖,哥哥又怎样独立地处理了一件事,他听到后来,只觉得哥哥这两个字已经不再是两个单纯的音节,而是一座压在他头顶上的、怎么也推不倒的大山。
那点从血缘里长出来的、稀薄的兄弟情分,就在这种日复一日的比较和碾压中,一点点风化、剥落,最后连渣都不剩。他从羡慕崇拜他到忌恨他,他忍不住想,也许忌恨这个字眼太重了,太恶毒了。那个人是他哥哥啊,那个人每次回来都会给他带礼物啊。可偶尔他也会想,假如哥哥没有出生就好了。假如这个世界上没有傅承恪,妈妈会不会就不会有那么多可以拿来比较的模板?
他胡乱地想着,想到后来连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了。然后病房门被打开了。
傅承恪去而复返,手里拎着一袋药,他走到他面前,“妈等会来。”
傅承昀点点头。
“小昀,回去后,你要向李悯好好道谢。”
他没有接话,他想听哥哥说点什么安慰他的话,而不是这种话,这么简单的道理谁都懂,所以他选择不回复。
回应他的只有沉默,傅承恪左等右等也没等到小昀的回应,他缓缓开口:“我对你很失望,小昀。”
他说完这句话,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在原地站了一小会儿。他低着头,目光落在傅承昀身上。
这是他的弟弟,血脉相连的弟弟,他有义务和责任去爱护他、去教育他。他可以接受他不够聪明,这世上不聪明的人多得是,聪明不是衡量一个人价值的唯一尺度。他可以接受他脾气不好,少年人的情绪总是比天气还难测,风一阵雨一阵,他也能理解。
但他不能接受小昀是一个是非不分的人。李悯冒着生命危险救了他,如果没有李悯,此刻他大概已经沉在海底,和那些溺水身亡的人没有任何区别。而他的弟弟,连一句谢谢都不愿意说。
他是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呢?
“你知道你做了什么吗?”他问。
傅承昀懵懵地看着他哥。那样一张冷淡的脸上还是没有什么表情,像一块千年不化的冰。他忽然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从灵魂深处升起来的战栗。
他当然知道哥哥在生气,他知道他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的时候,才最可怕。
“什么?”
“你差点谋杀李悯了。”傅承恪冷漠地开口。从李悯背后那些可怖的抓痕,到傅承昀脸上的巴掌印,很容易就能推测出事情的经过。
谋杀?他哥居然用“谋杀”这个字眼来说他。傅承昀猛地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望着面前这个居高临下俯视着他的男人。
谋杀,那是什么概念?那是蓄意的、有预谋的、最卑劣最不可饶恕的罪行。他哥的语气搞得他好像是一个冷血的杀人犯一样。
他从出现到现在,没有一句安慰,没有一句心疼,只有冷冰冰的指责。他觉得委屈极了,他凭什么委屈?他也不知道。
虽然溺水泡在水里好一段时间,不过幸好水没有灌进他的脑子里,让他现在还能维持着最后一点理性去思考。
他迷茫地望着傅承恪,“李悯怎么了?她……她不是好好的吗?”
但是傅承恪已经懒得理他了。他转过身,朝病房门口走去,背影笔挺疏离,“你自己好好想想吧。”
病房门在他身后合上,发出一声咔嗒声,然后一切归于寂静。
傅承昀躺在床上,手指不安地绞着身下的床单。他盯着天花板,眼睛瞪得大大的,眼眶发酸,视线被一层不知道什么时候蓄起来的泪水模糊成一片。
他想起李悯的背影。他当时正瘫在沙滩上哭,没有看到她的脸,她留给他的只有一道单薄的背影,她的后背上是不是有一道道抓痕?
他清醒过来的时候就看见李悯托着他的脖子让他的头露出水面,他知道施救溺水者很危险,可能被对方拖累至死,溺水者会将施救者当做浮木一样按下去,只为了自己能够浮出水面呼吸。
她背上的痕迹,一定是那个时候被他抓出来的,一定是的。他像一只失去了一切理智的野兽,抓着她的肩膀,抓着她的后背,把她的身体当成了自己的救生筏,一下一下地把她往水里按,用她的下沉来换取自己的上浮。
他差点让她死了,他差点杀人了。如果不是因为李悯的冷静和技巧,不仅他会死,他还会连累李悯陪他一起死。
他想哥哥说的是对的,他就是一个谋杀犯。
陈婉清推门进来,看到他的脸色比在沙滩时还要苍白,还要绝望,眼泪流了满脸。她侧身在床边坐下来,伸出她的手,覆在他的手背上。
“怎么了?”她轻声询问。
傅承昀看着母亲的脸,他忽然紧紧地抓住她的手,哀求地开口,他急切地想要从他母亲那里得到一个能让他心安的答案:“妈妈,你知道李悯现在怎么样了吗?”
陈婉清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她没想到她的孩子见到她的第一句话会是这个。
“我不知道。”她说。
李悯仰起头,温热的水洒在她的身上,驱散了一点
本章尚未读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