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2/2)

裴不度没有睁眼,但嘴角的弧度深了一些。帐外传来远处巡营士兵换岗的脚步声,又渐渐远了。火堆的余光从帐帘的缝隙里渗进来,在地上画了一道淡金色的线,像一根没拉直的丝线,从门口一直延伸到床脚。天还没有亮透,远处有号角的声音,短促的一声,很快就被风吞没了。谢春风在床边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出去。风从北面灌过来,带着焦土的气息灌满了他的衣袖,他站在帐外看着远处山脊线边缘泛起的白,把袖口拢了拢。他知道,仗还没打完。但既然已经回来了,就不打算再走了。

“多少人?”

“你这个人,”谢春风说,“真是——”他说了一半没有说完,伸手把裴不度面前那张军报翻了个面扣在桌上,没让他继续写。“你歇着。仗的事,明天再说。”

他没有歇。当天晚上,谢春风带着那二十六个人上了城墙。城墙不高,夯土的,有些地方已经塌了,用木料临时撑着。他蹲在墙根,用手摸了一遍夯土层的厚度和缝隙的走向,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翻板做在东段,连弩架在垛口后面,投石机放四角。三天,够了。”

谢春风站在桌边,看着他躺下的姿势。烛火的光在裴不度脸上跳动了一下,把他的眉骨和那道旧疤照得很柔和。谢春风走过去,把他放在床尾的外袍拿起来叠好,又放回去,站在床边看了一会儿。风吹得帐帘轻轻晃动了一下,他弯下腰,把裴不度的手腕轻轻抬起来,把那件外袍叠成了枕头的高度垫在他手下面。

老铁匠已经带人开始挖槽了,木匠在量尺寸,那对夫妻在拆一捆旧弩弦,拆开了重新编。谢春风在城墙上走了一圈,蹲在垛口后面看了很久北边的地形。风灌过来把他的头发吹散了,他用手拢了一下,又放下来。

谢春风花了六天,走遍了北境周边六个镇子。第一个镇子里的老铁匠曾经是玄机阁的外门匠人,看了他半天说少主怎么老成这样了,谢春风说操心操的。老铁匠把铁锤往桌上一搁,说走,叫上我徒弟。第二个镇子里的木匠是玄机阁旧部里年纪最小的一个,当年出事的时候才十四岁,现在胡子拉碴地蹲在门口劈柴,看见谢春风的玉佩,把柴刀往地上一插,站起来说我去收拾东西。第三个镇子住的是一对夫妻,都是机关师,男的做机簧,女的做暗器,两人商量了一炷香的功夫,把门板卸下来扛上了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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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春风看着他,看了很久,视线从裴不度的眉骨滑到他的下巴,又滑回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血丝,有疲倦,有浅淡的青色,但很定,像一块被水冲了很久的石头,棱角还在。

“多久?”裴不度问。

“能做什么?”

“现在歇。”裴不度站起来,走到帐角的行军床前坐下来,躺下去,闭上眼。手臂搁在腹部,指节微微蜷着,像在等什么东西落下来。

裴不度看着他翻纸的动作没有拦,嘴角弯了一下。“你让我歇,我歇。”

第三天傍晚,谢春风找到赵铮,说他要出去一趟。赵铮问他去哪儿,他说去召集一些人。赵铮没有多问,给他备了两匹马,一匹驮行李,一匹自己骑。谢春风翻身上马的时候,裴不度从主帐里掀帘出来,站在门口看着他。

“能让你赢。”谢春风翻身下马,衣袍的下摆卷了一截灰土,拍了两下没拍干净,“给我三天,我把城墙翻一遍。”

“二十六个。还有些在路上。”

“你现在就歇。”

“不好说。快则五天,慢则半月。”

谢春风在营地住了下来。没有住进裴不度的帐子,赵铮在隔壁给他腾了一顶空的,不大,但够躺一个人,外头支了一张矮桌和一把缺了腿的木凳。阿沅住在更旁边的一顶小帐里,和几个伙夫挤在一起,每天早上端着一碗粥过来放在他桌上就走。谢春风白天不出营,他把那面破罗盘摆在桌上,每天对着北边的地图看,用手指在上面画线,画完了擦掉,再画。

“三个月。”谢春风的声音压得很低,“一天不少。”

城墙

裴不度在城墙下面站了一会儿,没有上去。他看着那些人在城墙上敲敲打打,灯光像一串珠子,从这头亮到那头。他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裴不度没有拦他,说去吧。谢春风打马出了营地,往西走。阿沅没有跟来,她留在营地里帮伙夫择菜。

第六天傍晚,谢春风回到营地的时候,身后跟了二十六个人,五辆板车,车上摞着铁料、木料、机簧、弩弦、桐油、钉子、刨子、锯子,满满当当,像一支搬家的队伍。裴不度站在营门口,看着那支队伍由远及近,看着谢春风骑在马上被风沙吹得灰扑扑的脸,嘴角弯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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